轰。轰。轰。
大唐神机营数百门红衣大炮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吼。
炮管因为连续的射击已经开始发红,甚至有了隐隐的裂纹,但没有炮兵停止填装。
密集的开花弹越过长田老兵的头顶,精准地落在了大食阵地前沿那些试图阻挡老兵冲锋的重甲步兵群中。
剧烈的爆炸硬生生地在钢铁之林中撕开了一条血肉通道。
有了神机营不计成本的炮火掩护。
赵大牛带着仅存的不到两千名长田老兵,终于踏过了那条由同伴尸体铺就的死亡之路,成功突防到了大......
山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皮肤。许元伏在距大食前沿阵地仅八十余步的一处干涸河床凹陷里,身下是龟裂的黄土,指尖抠进缝隙中稳住身形。他屏住呼吸,右眼紧贴望远镜琉璃片,视野里,三十二门青铜火炮呈扇形展开,炮口齐齐斜指东方——正对着唐军大营方向。炮车轮毂深陷于新夯过的泥地,车辙纹路尚未被风沙覆盖,说明这些火器是昨夜子时之后才推至阵前。
“不是临时架设。”许元喉结微动,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,“是提前勘测过的射击诸元。”
张羽趴在他左侧,额角青筋绷得发亮,右手始终按在横刀柄上,指节泛白:“王爷,他们炮阵后头那片驼峰状土丘……有动静。”
许元不动声色将镜头微微右移。
果然,土丘背阴处,数十名裹着灰褐色麻布的工匠正围着几辆蒙着油毡的平板车忙碌。有人用铜尺反复丈量地面坡度,有人蹲在泥地上以炭条勾画网格,还有人手持黄铜罗盘,不断校准方位。最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名白须老者,他手中所持罗盘中央镶嵌的并非磁针,而是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幽蓝的水晶棱柱——阳光穿过棱柱,在地面投下一束细长如针的淡青光斑,正缓缓扫过前方炮阵中心线。
“水晶测距仪。”许元瞳孔骤缩,声音第一次透出寒意,“他们竟能把水晶打磨到如此精度……这已非西域匠人所能为。”
曹文伏在右侧,额头渗出细密汗珠:“王爷,这老东西怕是大食‘星穹院’的首席观星师。听说他们三十年前就靠观测金星轨迹推算出地圆之说,若真能将天象测算术嫁接到火炮校准上……”
话未说完,许元已抬手截断。他缓缓收回望远镜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那是李明达临行前亲手绣的,一角还缀着半朵未完工的并蒂莲。他用指甲在绢面背面飞速划下三道竖线,再以极细的炭笔点出十二个不规则墨点,最后在左下角添了个小小的“X”。动作快如电光石火,却精准得如同用游标卡尺量过。
“张羽,记下:炮阵左翼第三门与第五门之间,泥地有三道新痕,深约两寸,宽逾手掌——那是火药桶滚过的印子。”许元将素绢塞回怀中,声音冷硬如铁,“曹文,你盯住土丘西侧那棵歪脖胡杨。树干离地四尺处有七道新刻痕,每道间距九寸整。那是他们用来校准仰角的标尺。”
两人齐齐点头,目光灼灼,将每一个字刻进脑海。
就在此时,一阵尖锐哨音撕裂空气。
“敌哨!”张羽低吼。
许元却纹丝不动,只将右耳微微侧向东南方向。哨音连响三声,短-长-短,节奏古怪。他唇角忽地一挑:“是狼群归巢的暗号……大食人竟用野狼驯化斥候?”
话音未落,左侧百步外一片枯草丛猛地炸开!三头灰毛巨狼腾空跃起,脊背弓如满月,獠牙森白反光,直扑他们藏身的河床!
“撤!”许元暴喝。
张羽反手抽出横刀,刀光乍起如银练横空,第一头狼尚未落地,咽喉已被削开半尺长的血口,轰然砸在黄土上抽搐不止。曹文更狠,抄起背后硬弩,“嘣”地一声弦响,第二头狼右眼爆裂,惨嚎着撞上岩壁。第三头狼却借势翻滚,竟从两人刀锋夹缝中钻过,直扑许元后颈!
许元甚至没有回头。
他左手五指如钩,反手一扣,精准掐住狼颈软骨,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——刃口泛着幽蓝寒光,正是李世民亲赐的“断水匕”。手腕轻旋,匕首顺着狼颈脊椎缝隙滑入,毫无阻碍地刺入脑干。巨狼四肢一僵,连哀鸣都未发出,便软软瘫倒。
整个过程不足两息。
许元甩掉匕首上血珠,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狼毛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:“走,按原路退。”
可刚起身,张羽突然按住他肩头,脸色煞白:“王爷……您听。”
风声里,混入了一种极其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金属机括咬合,又似冰晶碎裂。紧接着,远处土丘上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,几个大食工匠慌乱扑向那架水晶罗盘——原来方才狼群受惊冲撞,震歪了罗盘基座,幽蓝光斑偏离了炮阵中心线整整三寸!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许元脑中闪过一道惊雷。
他猛地拽住张羽衣领,语速快如连珠:“立刻传令周元:所有壕沟加挖三尺,尤其注意东侧第三段——那里土质松软,必是大食人预设的火药坑道入口!再让兕儿调二十名医官,带足烧伤膏与止血散,专守中军大帐三十步内!”
张羽浑身一震:“王爷,您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要轰我们营盘。”许元盯着那群手忙脚乱扶正罗盘的工匠,眼神凛冽如刀,“是要用火炮轰开伊犁河谷西面山体——引山洪灌营!”
曹文倒吸一口冷气:“那山体看似陡峭,实则岩层酥松,若被连续轰击半个时辰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许元打断他,声音沉得能坠入地心,“现在,立刻,带我见那个老观星师。”
张羽和曹文同时变色:“王爷,您疯了?!”
许元却已转身,从尸狼腹下抽出一块浸透狼血的灰布,随手抹去匕首血迹,又扯下自己半幅玄色披风,将匕首与望远镜一并裹紧:“疯?我看是他们疯了。敢拿整条伊犁河水脉做赌注……那就让他们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他抬脚踏上一截露出地表的黑岩,身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兵:“张羽,你带二十人绕去土丘南麓,等我信号,放烟——不是狼烟,是绿烟。曹文,你率余下三十人,随我正面过去。”
张羽急道:“可咱们连句大食话都不会……”
许元忽地笑了,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狡黠:“谁说我要跟他们说话?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哨子,轻轻一吹——清越悠长的鸟鸣声竟与方才狼哨节奏完全一致,只是音调更高三分。
曹文瞠目结舌:“王爷,您……”
“三个月前在长安西市,我花十贯钱买了只会学狼叫的云雀。”许元将哨子塞进曹文手中,“它学了十七种哨音,其中一种,是大食商队押运火药时,专门用来提醒‘货舱易燃’的警戒音。”
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金光洒在许元半边脸上,映得他眸中寒芒如星:“走。咱们去帮这位老观星师……把罗盘校准得更准些。”
一行人借着渐深的阴影潜行,如同融入大地的墨痕。许元走在最前,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,可每一步落下,靴底碾碎的枯草都发出极轻微的“嚓”声——那是他刻意为之。声音频率,恰好与大食工匠们搬运铜尺时木匣晃动的节奏同步。
土丘近在咫尺。
许元忽然停步,从腰间解下一只牛皮水囊,拔开塞子,将清水缓缓倾倒在左手掌心。水流滑过指缝,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他盯着那光晕看了三息,忽地屈指一弹,一滴水珠激射而出,正中前方三步外一块半埋的青石。
“叮。”
脆响如磬。
丘顶上,那白须老观星师霍然抬头,浑浊双眼中爆出骇人精光,死死盯住许元所在方向。他身旁两名持弯刀的护卫立刻矮身前扑,刀锋出鞘半寸!
许元却将空水囊往地上一掷,双手摊开,做了个极其标准的大食礼——右手抚胸,左手指天,腰弯成谦卑的弧度。这姿势,与三日前大食使团进长安时,穆罕维汗亲授的“星穹礼”分毫不差。
老观星师眼中的杀意凝滞了一瞬。
就在这刹那,许元左手五指悄然翻转,掌心朝上,缓缓托起——那姿态,竟与他方才弹出水珠时的手型完全一致。而他脚下,一株被踩扁的骆驼刺,正随着晚风微微摇晃,茎秆断裂处渗出淡青汁液,在暮色里泛着幽微荧光。
老观星师瞳孔骤然收缩如针。
他认得这种汁液。那是西域只生长于伊犁河谷深处的“荧棘”,其汁液遇火即燃,遇水则凝成胶状——正是大食星穹院秘制火药的最关键黏合剂。而眼前这人,不仅知道它的存在,更精准踏碎了它最脆弱的茎节……
“阿卜杜拉·本·哈桑。”许元开口,吐出的竟是纯正大食古语,音调苍凉如诵经,“您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有旧伤,每逢阴雨必痛彻骨髓。三年前,您在撒马尔罕观测彗星时,为校准青铜浑天仪,徒手扳动万斤齿轮,指骨尽碎。”
老观星师浑身剧震,手中罗盘“哐当”坠地。
许元缓步上前,靴底踏碎最后一片枯草:“您真正的名字,叫哈桑·阿卜杜拉。二十年前,您因质疑哈里发‘天圆说’被逐出巴格达,流亡西域。您毕生所求,不是轰塌唐营,而是用这一战证明——星辰运行的轨迹,永远比君王的意志更真实。”
他停在距离老观星师五步之处,缓缓摘下右手手套。
掌心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印记——形如螺旋星轨,边缘嵌着七颗微小的银点,正与大食星穹院最高祭司的“星痕印”如出一辙。
老观星师踉跄后退半步,嘴唇哆嗦着,竟用颤抖的汉语挤出两个字:“师……兄?”
许元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不。我是许元。但三年前在长安西市,我见过您留在一本《星轨演算》残卷上的批注——您说,若火炮射程能突破十里,必先解决弹道偏移。而您给出的答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用七种不同密度的火药分层装填,借爆炸反冲之力修正弹道。”
老观星师面如死灰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痰中竟带着点点幽蓝荧光。
许元俯身,从地上拾起那枚坠落的水晶罗盘,指尖拂过棱柱表面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您错了。修正弹道,不需要七层火药。”他举起罗盘,让最后一缕夕照穿透棱柱,在地面投下一道笔直青光,“只需要……让光,永远比炮弹先抵达目标。”
话音落,他忽然抬手,将罗盘狠狠砸向脚下岩石!
“哗啦——”
水晶炸裂声清越如裂帛。
无数碎片迸溅,其中最大一块棱柱残片“嗖”地射向高空,折射夕阳,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达数十丈的青色光带——正正指向唐军大营方向!
老观星师发出一声凄厉悲鸣,扑向碎片,却被张羽一把扣住手腕。曹文已带人控制住所有工匠,刀锋抵住咽喉。
许元拍了拍手,看也不看崩溃的老者,转身走向丘顶边缘。他取出那方素绢,就着漫天星光,用炭笔在十二个墨点旁逐一标注数字:17、32、45……最后在“X”处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张羽,传令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通知周元:子时整,所有火炮校准坐标,全部对准这个‘X’。”
“是!”张羽抱拳,眼中燃烧着灼热火焰。
许元却忽然仰起头,望向天幕。
北斗七星正悬于天心,斗柄遥指西方。而就在那勺口两星之间,一颗从未见过的赤红星辰正缓缓升起,光芒妖异。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而低笑出声,笑声在渐起的夜风中飘散:“原来如此……穆罕维汗真正要攻的,从来不是我的营盘。”
曹文凑近:“王爷,那是什么星?”
许元将素绢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,指尖触到李明达绣的并蒂莲,微微一顿:“是灾星。也是……催命符。”
他转身下山,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飞:“告诉兕儿,今夜不必守在高地。让她带所有医官,去挖三条地下排水渠——从营盘东侧直通伊犁河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。”许元脚步不停,声音随风传来,清晰得如同擂鼓,“半个时辰后,大食人的第一轮炮击,会落在我们自己营盘的东侧壕沟里。”
张羽猛然顿悟:“他们想用炮火震塌山体引洪,却不知咱们早把排水渠挖到了山根底下……水进来,立刻被引走?”
“不。”许元终于停下,回眸一笑,眸中星光与寒意交织,“是让他们引来的洪水,顺着咱们的渠,倒灌进他们的火药库。”
山风骤烈,卷起漫天黄沙。
许元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,唯有一句低语,如刀刻般钉入每个人耳中:
“这场仗,从他们把火炮推上前沿那一刻起,就输了。”
远处,大食营地篝火通明,数十万将士犹在酣饮高歌,浑然不觉——死亡的阴影,已随着那道青色光带,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片河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