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张羽,模样凄惨到了极点。
他头上的兜鍪不知去向,头发被硝烟熏得如同乱草,左臂上原本插着的半截羽箭已经被他粗暴地折断,伤口处胡乱裹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烂布。
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,一边用被火药熏得漆黑的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水。
“王爷,您找我。”
张羽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许元大步走上前,一把揪住张羽的胸甲将他提了起来,双眼熬得通红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本王问你,神机营的火炮营那边,......
山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,许元伏在距大食前沿阵地仅八十步外的一道干涸的河床凹槽里,半张脸埋进微凉的黄土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身后五十名亲兵如石雕般静卧,连铠甲片摩擦的声响都被刻意抑制——他们早已被许元训练成能在雪地里潜伏整夜、连呵气都用衣襟兜住的影子。
前方,三门被黑布罩着的火炮静静蹲踞在夯土垒起的简易炮台之上,炮口斜指东方,正对着大唐营盘方向。许元眯起右眼,左手悄然从腰间解下那枚青铜怀表,表盖弹开的“咔哒”声被他用拇指死死按在掌心,化作一记闷响。表针指向申时三刻。他记得清楚,每日此时,大食人必派一队二十人的火药押运队,从后方营地运来新焙制的硫磺硝石混合火药,补入炮台旁临时挖就的浅坑药窖。
果然,不到半炷香工夫,西面尘土微扬,一支骆驼驮队缓缓驶来。领头的是个裹着靛蓝头巾的中年大食军官,腰悬弯刀,胸前银链上坠着一枚硕大的星月银牌,在秋阳下反出刺眼的光。他身后六头双峰驼背上,各捆着两口柳条编就的圆桶,桶身浸透暗褐色水渍,气味浓烈刺鼻——那是掺了木炭粉的湿硝,为防途中自燃而特制。
许元右手缓缓抬至耳侧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亲兵们立刻屏息凝神,手指扣紧刀柄,腰腹肌肉绷成弓弦。
那支驼队径直驶入炮台左侧三十步处一处用毛毡围起的简陋营地。两名大食士兵掀开毡帘,驼队鱼贯而入。许元瞳孔微缩——毡帐内,竟赫然堆着十余口未封盖的火药桶,桶沿还沾着新鲜的褐色药末;更令人心惊的是,右侧角落竟堆着三摞齐胸高的生铁实心弹,每颗弹丸表面粗粝不平,显然未经精磨,但分量绝不在千斤之下。
“射程不会超五里,装填慢,精度差,但胜在数量多,且……”许元心中飞速推演,“他们把药窖与弹药堆在一处,又无防火沙隔断,一旦中弹殉爆,整片前沿阵地将瞬间化为火海。”
就在此时,一阵突兀的号角声自大食中军方向炸响,短促、急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驼队军官猛地抬头,朝西边望了一眼,随即高举手臂,用拗口的突厥语喝令:“速卸!速归!汗王点卯!”
亲兵们心头一紧,却见许元非但未退,反而将身体又压低三分,左膝微屈,右脚脚尖已悄然抵住一块拳头大小的板岩。他目光如鹰隼,掠过驼队后方那排尚未完全展开的拒马桩——桩身粗壮,却只打入土中不足二尺,且根部未用夯土加固;再扫向炮台后方那道看似深阔的壕沟,沟底淤泥泛黑,边缘土质松软,几处新翻的浮土甚至未及拍实。
“沟宽六尺,深不过四尺,跳得过去。”许元无声翕动嘴唇,将数据刻入脑海。
恰在此时,一只灰翅山雀受惊从炮台顶棚扑棱棱飞起,掠过其中一门火炮的炮管。许元目光骤然一凝——炮管内壁并非光滑如镜,而是隐约可见数道细密的纵向刮痕,仿佛被粗糙的通条反复捅擦所致。他心头豁然开朗:大食人火炮铸造工艺粗疏,膛线缺失,炮管寿命极短,故而必须频繁清理,每次装填前至少需通膛三次。这便意味着,只要干扰其通膛节奏,炮击间隙将被强行拉长。
“张羽。”许元侧首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
张羽立刻将耳朵凑近。
“看那第三门炮右后方,半人高的草垛。草垛底部,有块赭红色的风化砂岩,形如卧牛。”
张羽顺着他指尖方向望去,果然看见。
“待会驼队离营,你带十人,趁他们拆卸最后一口火药桶时,用强弩射那草垛底部的石头。不必射人,只射石头。”
张羽一怔,随即眼中精光暴射,重重一点头:“明白了!震塌草垛,压住他们取火药的路径,逼他们绕行——绕行就得经过咱们刚才数过的那三处松土壕沟段!”
许元嘴角微扬,没再多言。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,在身侧一块平整青石上划下三道短横——代表三处可利用的壕沟破绽;又添两道斜杠,交叉于第一道横线之上——那是他预判的敌军绕行时最可能踩踏的位置。
远处,驼队已开始卸货。一名大食士兵解开驼背上的绳索,弯腰去拖那口最靠外的火药桶。就在他脊背弓成一张满月的刹那,许元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闪电般向上一挑!
“嗡——”
三支乌黑短弩箭撕裂空气,几乎不分先后钉入赭红岩石基座。岩石本就风化酥脆,受此重击,轰然崩裂!上方草垛失去支撑,哗啦一声垮塌下来,枯草与尘土腾起一片浑浊烟幕,正正将那口火药桶与两名士兵尽数掩埋。
“阿勒胡!”那军官暴怒嘶吼,拔刀劈开草垛,却见桶身完好,只是桶盖被砸歪半寸。他气得一脚踹翻旁边一只空桶,转身朝营地门口咆哮:“快!换路!走北边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率先迈步,带着七八名士兵绕向营地北侧——那里,正是许元标记的第一处松土壕沟段。
许元眸光如电,右手已按在刀柄上,却未出鞘。他要看的不是厮杀,而是敌人在仓促之下的本能反应。
那军官一脚踏进壕沟边缘松软的浮土,靴底瞬间下陷半寸。他眉头一皱,下意识伸手去扶沟沿,指尖刚触到那层虚浮的干泥,整片沟沿“簌簌”剥落,碎土簌簌滑入沟底。他一个趔趄,险些栽倒,身后士兵慌忙搀扶,阵型顿时散乱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许元左手倏然探入怀中,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油纸包。纸包已被体温烘得微温,轻轻一捏,便渗出淡黄色油脂——那是他命工部秘制的“凝脂火油”,遇风不散,沾衣即燃,却偏偏无明火引信,需以特制燧石高速摩擦才能爆燃。
他指尖一弹,油纸包无声脱手,借着山风微势,悠悠飘向壕沟上方。
张羽瞳孔骤缩,却见许元食指在唇边比了个“噤声”手势,随即右手拇指猛地摁下腰间燧石机括——
“嗤!”
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赤色火星,自许元指尖迸射而出,精准撞上半空飘落的油纸包。
没有轰鸣,没有烈焰冲天。只有一团幽蓝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火焰,如活物般瞬间裹住油纸包,继而化作数十缕细若游丝的火线,“滋滋”作响着,悄无声息地垂落下去,精准粘附在那军官头顶缠裹的靛蓝头巾边缘、两名士兵肩甲缝隙、以及壕沟内侧一段刚刚被踩踏松动的浮土表面。
火线燃烧极慢,蓝焰摇曳,却释放出一种奇异的、带着甜腥味的白烟。
许元目光死死锁住那军官——果不其然,此人捂着鼻子,烦躁地甩了甩头,头巾一角拂过额角,那缕蓝焰便顺势攀上发际,无声无息地灼烧起来。他毫无所觉,只觉头皮微微发痒,抬手挠了挠,指甲缝里顿时沾上几点灰白粉末。
“走。”许元低喝一声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,贴着河床凹槽疾退。
五十名亲兵如墨色潮水般无声退却,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。他们甚至未惊起一粒沙尘。
退回半山腰接应点时,夕阳已将西天染成一片熔金。周元早已率百名甲士在此等候,见许元毫发无伤归来,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。
“如何?”周元迎上来,递过水囊。
许元仰头灌了半囊凉水,喉结滚动,声音清冽:“火炮二百一十七门,分作七处炮台,射界覆盖我军营盘东、北两面主阵。药窖十三处,八处与弹药共储,无防火隔离;通膛频次,约每发射三轮,必清膛一次,耗时约三分钟。”
他接过周元递来的炭笔与羊皮地图,俯身摊开,笔尖如刀,在图上迅速勾勒:“此处,此处,此处……”三处红点刺目,正是他标记的松土壕沟段,“明日寅时,命工兵营佯攻此处,投掷震天雷,迫其调兵增援。待其主力被牵制于北线,立刻以‘穿云’弩车集群,覆盖射击此处炮台——”他笔尖猛地点向地图中央一座孤立的土丘,“那上面的七门炮,射程最远,威胁最大,必须首轮摧毁。”
周元目光扫过地图,呼吸一滞:“王爷,您是说……用‘穿云’弩车打炮台?可那弩车……”
“射程四里半,”许元斩钉截铁,“比他们所有火炮都远半里。而且,”他指尖用力,将土丘旁一处模糊的墨点圈出,“看见这个了吗?昨夜斥候报,那土丘西侧有片百年胡杨林,树冠浓密。今夜,命三百工兵,携桐油、棉絮、麻绳,潜入林中,砍伐二十株最粗的胡杨,截成四丈长的原木。再以桐油浸透,外裹三层浸油棉絮,制成‘火龙矢’。”
周元倒抽一口冷气:“火龙矢?可那东西太沉,‘穿云’弩车……”
“所以,”许元眼中寒光凛冽,“今夜子时,我要你调集全军所有能调动的五百架‘穿云’弩车,全部移至东侧山梁隐蔽处。每车配五支‘火龙矢’,校准射角,只等明日寅时,我一声令下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大食营地上空那依旧盘旋不散的、灰蒙蒙的炊烟,声音低沉如铁:
“——万矢齐发,焚其咽喉。”
话音落,山风忽紧,卷起他鬓角一缕汗湿的黑发。李明达亲手缝制的明光铠肩甲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,甲胄缝隙里,还嵌着几粒来自伊犁河谷的、微小的金色沙砾。
他忽然问:“兕儿她们的医营,扎稳了?”
周元点头:“殿下亲自督建,高地水源已掘出两口甜井,纱布酒精皆入库三重锁,营区外围设了三道荆棘障,连只野兔都钻不进去。”
许元颔首,目光却越过周元肩头,投向中军大帐方向。帐帘微动,一道纤细身影立于帐前,素色襦裙在风中轻轻摆动,正是李明达。她似乎感应到这边的目光,微微侧首,隔着数百步的距离,朝这边遥遥望来。秋阳勾勒出她清丽的侧脸轮廓,眉宇间没有丝毫忧虑,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。
许元心头微暖,却未招手,只将手中炭笔折断,随手抛入风中。
夜幕降临得极快,西域的星辰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。大食营地的喧嚣渐渐沉寂,唯有巡营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如同蛰伏巨兽缓慢眨动的眼。
许元独自坐在中军帐内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牛皮战图。图上,伊犁河谷的山川走向、河流脉络、乃至每一处可藏兵的洼地都纤毫毕现。他指尖蘸着清水,在图上缓缓画出一道蜿蜒的弧线——那是明日寅时,当“穿云”弩车集群齐射之后,火龙矢坠落的必然轨迹。弧线尽头,正是那座孤零零的土丘,以及土丘上,七门黑洞洞的炮口。
帐外,更鼓声沉沉敲过三更。
忽然,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,张羽的身影闪了进来,浑身裹着夜露的寒气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:“王爷,人带回来了。”
帐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许元眼皮未抬,只淡淡道:“带进来。”
张羽侧身,让开通道。两个亲兵押着一人走进帐中。那人浑身湿透,发梢滴着水,身上穿着大食低级军官的皮甲,脸上涂着黑灰,唯有一双眼睛,在烛光下亮得惊人,充满了惊惧与不解。
许元终于抬眸,目光如冰锥刺去:“穆罕维汗的侄子,阿卜杜拉·本·萨利赫,对么?”
那人浑身剧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许元缓缓起身,踱至他面前,距离不过半尺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掸了掸对方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:
“你今日午时,奉命巡查前沿炮台,因嫌火药桶堆放杂乱,亲手打了两名看守士兵。随后,你去了西侧那片胡杨林,在最大的一棵树下,埋了一只铜匣,匣子里,是你叔父写给突厥阿史那部可汗的密信,约定三日后,以火炮轰开我军左翼后,突厥骑兵自北山隘口杀出,前后夹击。”
阿卜杜拉的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许元微微一笑,那笑容却不达眼底:“信上说,事成之后,伊犁河谷以北,尽归突厥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突然发力,狠狠掐住阿卜杜拉的下颌,迫使他抬起头,直视自己漆黑如深渊的双眸:
“现在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明早寅时,你站在我军阵前,用你那口纯正的大食语,把你叔父写给突厥可汗的密信,一字不漏,念给所有大食士兵听。”
阿卜杜拉眼中最后一点光亮,彻底熄灭。
帐外,夜风呜咽,卷起帐角猎猎作响。遥远的大食营地方向,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、濒死野狼般的哀嚎,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许元松开手,转身走向案几,提笔蘸墨,在一份空白军令上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
“诱敌深入,关门打狗。”
墨迹淋漓,未干。
他搁下笔,目光投向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,看到了长安城头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。
李世民此刻,该在甘露殿批阅奏章吧?
许元无声地想。
不知陛下看到这份军报,是会拍案而起,还是……抚须大笑?
他唇角微扬,那笑意却冷得如同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玄冰。
这一仗,他不仅要赢。
更要让整个西域,从此听见大唐的雷霆之怒,便肝胆俱裂。
更要让那位远在长安的皇帝陛下,彻底明白——
他许元,从来就不是什么只会跪着磕头的“奸臣”。
他是握着刀、踩着血、把万里疆土一寸寸从蛮夷手里割回来的——
贞观第一,执剑人。